,用再多花里胡哨的撤退技巧去包裹它,这也依旧是一场溃败,而且也迎来了金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,几千签军是扔在营地了,可还有无数他数都没办法数的士兵,从山崖上掉了下去。
他们嘴上都绑了一块布,因此连人生中最后一声喊叫也叫不出声。
完颜粘罕就行走在这渗人的山路上,听着远远近近的,他的士兵或是他的战马滚下山的声音。
这是什么样的声音?
这位曾经西路军的元帅就忍不住想,太行山这样难走,那个小公主是怎么在这样的夜里,一路找到苇泽关的?
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,宋军的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擂响,当然此时剩下的金军不多了。
最后一支殿后的女真军已经翻山逃走了,宋军企图上去追,但必须是山民和灵应军当中,猎户出身的士兵才能追得上。
完颜粘罕挑出来一营弓手,全部由猎人组成,他们因此在面对张叔夜的进攻时显得特别坚决,他们在逃走时也很得心应手,十成里至少能有三成找到金军约定撤退的目的地,还有三成需要在山里挣命,不管是迷路还是宋军的追捕,又或者是严寒和别的什么,最后三成是理所当然要留下的,宋军不能放任他们全身而退。
那些留守的签军从粗糙的营地里一个个出来了。
他们不抵抗,甚至手上也没有武器,都很面黄肌瘦,完颜粘罕既然选了这样一个战场,注定了这些签军不会有足够的食物。
但好在他们到底没变成金军的食物。
现在这些甲胄不全,寒衣褴褛,守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就变成了宋军的负担。他们见到宋军上来就跪下了,显得特别可怜,宇文时中要是在这里,一定会流下泪水。
他们说:“我们都是好百姓,我们都是汉人!我们日日夜夜,盼着能归故土,今日受殿下恩德,我们,我们如婴儿盼父母呀!”
韩世忠被人搀扶着,走到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帐前,帅旗已经没了,那帐篷也颇粗糙,四面漏风,帐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,一只陶碗摔成几片,旁边散落着几块羊骨,火盆里的灰烬彻底冷了,没有一丝余温。
真狼狈,韩世忠身后有人大声笑骂起来,骂完颜粘罕虎头蛇尾,大家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打这一仗,他竟然就这样逃了!殊厚颜也!
长公主也在看,她说:“完颜粘罕走也走得这样利落,你们瞧瞧这营地里可有什么值得搜罗的东西,没有文书,没有地图,连个印信也不曾忘记带走。”
冻得脸色青白的郡王跟在后面,用哆哆嗦嗦的手奋力去记军械官清点的战利品。
当然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里。
悬崖边的风很大,卷着雪,还有些在雪林里非常不干净的气味。
不干净,但熟悉。
几个宋军士兵小心地探头下望,崖壁并非直上直下,有许多突兀的岩石和树木,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卡在石缝里的破旗,女真人的黑旗已被雪浸得褪了色。接着还有许多凝固在岩面上的深色痕迹。再往下就是许许多多的轮廓。
挂在树枝上的,卡在石头缝里的,堆叠在稍缓处山坡上的……轮廓有许多已经不完整,可都保持着那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。
真正的战利品在这里,沿着小路,李世辅看过这条小路三次了,可这一次的小路是最可怕的。
河北的常小哥抱着头盔走过来,注视着这一幕。
“我曾见过。”他说。
李世辅看他:“何时?”
“宣和……宣和年时,”常小哥说,“咱们大宋的军队去打燕京城,几十万大宋将士的尸体,就是这么铺了十几里,几十里,上百里。”
阳光就这么照在这条山路上,照在这十几里,几十里,上百里的山路上。

